沂河古称沂水，穿鲁南而过，下游河段水阔浪急，两岸相隔十余里，旧时无桥，全靠摆渡通航。民国二十三年，河上有个姓陈的老渡工，人叫陈老艄，撑船三十余年，怪事见了不少，最邪门的，是他五十岁那年遇到的夜渡人。

　　那年深秋，连日阴雨，沂河水位暴涨，水流湍急。按规矩，入夜后河面起雾，便不再摆渡。可某天掌灯时分，陈老艄刚把船拴在岸边的老槐树下，就听见河对岸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唤：“艄公，摆渡——”

　　那声音清越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，像浸在河水里泡了三天三夜。陈老艄裹了裹蓑衣，探头往对岸看，雾气茫茫，只能隐约见个黑影立在渡口的石碑旁。他本想回绝，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，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：“艄公，我有急事，多给船钱。”

　　陈老艄犹豫片刻，还是解开了船绳。深秋的夜雾凉得刺骨，船桨划在水里，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，却惊不起半点涟漪，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。他心里犯嘀咕，这沂河他熟得不能再熟，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水况。

　　船到河心，雾气更浓了，能见度不足三尺。陈老艄忍不住问：“客官，这么晚了，要往哪儿去？”对岸的黑影没应声，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：“往南，寻个人。”陈老艄又问：“寻什么人？”黑影道：“寻个欠我东西的人，三十年了，该还了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陈老艄借着朦胧的月光，总算看清了黑影的模样。那是个年轻女子，穿一身青布旗袍，头发挽得整齐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，手里攥着一块绣着莲花的手帕。最让他心惊的是，女子的脚下没有沾半点泥土，裙摆也干干净净，仿佛是飘在渡口的石碑旁。

　　陈老艄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。那年也是深秋，有个富家小姐乘船过河，途中遇到风浪，船翻了，人没救上来，随身带的一块莲花手帕被人捞了上来，后来不知去向。据说那小姐生前定了亲，要嫁往南方，没想到出了意外。

　　船靠岸时，女子递过来一枚铜钱，铜钱泛着青黑色的锈迹，入手冰凉。陈老艄不敢接，女子却笑了笑，那笑声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，轻轻散在雾里：“艄公放心，这钱你受得住。”说完，转身就走进了雾气里，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陈老艄发现那枚铜钱躺在船舱里，他不敢留，找了块红布包着，埋在了老槐树底下。后来他才听说，河对岸南边的村子里，有个老头头天晚上突然暴毙，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褪色的莲花手帕。有人说，那老头就是三十年前捞走小姐手帕的人，也是当年撑船的渡工，因为贪财，见死不救。

　　自那以后，陈老艄再也不敢夜里摆渡。有人说，他遇到的是那富家小姐的鬼魂，三十年了，终于寻到了仇人。也有人说，沂河的水神怜她痴情，让她借雾渡河。如今沂河上早已架起了大桥，摆渡的船没了踪影，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岸边，每当深秋起雾时，偶尔还能听见河面上传来隐约的呼唤声。